罗辑:孑然一身的狂欢者

前言: 本文为我高中(存疑)的一篇文章,原标题《罗辑:孑然一身的狂欢者》,原电子稿于 2022 年 12 月 22 日定稿,于 2025 年 11 月 17 日抄录于此。抄录时细分了原本的过长自然段。

我国早期的科幻文学,尤其是所谓“硬科幻”,常常因缺乏文学性而遭到诟病。

这种指责不无道理:一方面,科幻文学不如“真正的文学”那样能照搬现有的世界观,作者如果专注于搭建一个按别样逻辑运行的世界,一不小心,就会写得太“硬”,把小说变成说明文,这种说明文仅靠设定的逻辑美感来吸引读者,简直要被开除出“文学”的行列;而如果把故事的内核从事物转为人物,让故事服务于人物的刻画,又不免显得太“软”——文学性或许有了,可一众理工出身的科幻读者必不会买账,认为这不过是披着“科幻”皮的地摊文学。

我国最负盛名的科幻作品之一,刘慈欣先生的作品《三体》也曾遭受“人物刻画不足”、“千人一面”、“人物形象服务于故事情节”的指责。

固然,《三体》本身是一部群像史诗,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单一主角,刘慈欣也一向偏爱严酷、冷峻的笔锋,甚至“年轻时曾有过把科幻从文学中剥离开来的激进想法”,难免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而且在《三体I:地球往事》中,我们确实看到诸如申玉菲、汪淼、潘寒、魏成这些,虽然着墨很多,但仍然极为脸谱化的人物。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他显然做到了“科学性与文学性的平衡、思想性与可读性的平衡、作为文学的科幻与作为商品的科幻的平衡”:在第二、三部中着墨精炼的人类之光“星环城F3”曹彬、毕云峰、维德,贯穿全书的、城府极深的海军大将章北海,以及最令我感到惊叹的,虚无主义者,面壁者,执剑人:罗辑。

《三体》不但独具匠心地打磨出了引人入胜的概念,用逻辑自洽的想象力突破这个世界的创造力,也巧妙地在四百年宏大的文明史诗中,悄悄织入一条条若隐若现的人生轨迹。我常常感到,切片式地展现某人的一生,利用时间维度天生的优越性,把他的遗憾、他的快意和他里里外外的成长、蜕变逐一展现出来,这才是塑造一个人物的最丰满的方式。

如罗琳在塑造《哈利波特》中贯穿全书的关键人物:大魔法师、霍格沃茨校长邓布利多时,特意从初见时,就给读者留下了德高望重、学富五车的老法师的形象。而后,在邓布利多于反派的袭击中,为保护主角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后,才由主角逐渐探寻出,曾经的那个乖戾的少年邓布利多,如何从一个恃才傲物的黑魔法师,转变为大隐于市的沉默者。

而《三体》也完美地从青年到晚年,展现了罗辑那无法轻易标签化的人格。青年的罗辑是才华横溢,但轻浮油滑、水分很多的大学教授,是一个乐于把玩人生的、“冷静来自于我的玩世不恭,这世界上很难有什么东西让我在意”的人。

在我看来,此时的罗辑博士是一个陷入了所谓“思维性的抑郁”的人。

他曾经并不是如今这样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低级趣味者,而是一个思想足够深刻的人,但由于他思考的内容的特殊性,这些内容本身,就会导致他陷入低落的情绪:如果一个人连续三天思考的内容都是诸如“世界的本质”、“我是谁”、这种类型的问题,那么这些内容本身就会让我们陷入痛苦,因为这类形而上的思考无形中塑造的是我们的世界观、价值观,是我们看待事物时的视角。这样的思考给了罗辑的,是一种虚无主义、解构主义的视角,秉持这种视角甚至给罗辑博士带来了一丝隐晦的优越感——看,我秉持的是真理,我看透了世界的本质。

我承认虚无主义的“真理感”是极为迷人的,这是一种极易迷倒理工人的观念。罗辑博士显然也同意这一点,并且希望把自己那波澜不惊的人生作为虚无主义的注释之一。讽刺的是,偶然与叶文洁那一次涉及“宇宙社会学”的谈话把他推离了原本的生活,让他成为了三体人唯一的暗杀对象,被迫就职为面壁者——公元时代拥有最激烈的人生转折的人。

但是这位沾沾自喜的虚无主义者没有一丝改变:不同于其他面壁者开始酝酿宏大的救世计划,罗辑博士没有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被三体人安排极端分子追杀,而是动用了面壁者特权,开始为他寻找理想型女友,以更大的规模来干一件以前干了无数次的事情。消息一出,举世哗然,每个有键盘的人都在为制止一个高学历变态的为所欲为而奔走呼号。

但是面壁计划官方人员从中看到了利用价值:让一个无可救药的虚无主义者振作起来工作的唯一方法,是给他一个哪怕极为脆弱的自赋意义,令其被迫转变为一位存在主义者。于是联合国——或者说行星防御理事会,真的为罗辑找到了他的理想型女友——庄颜小姐,并在两年后罗辑沉溺于甜蜜的家庭生活之际,将母女二人“冬眠”起来,以此作为筹码逼迫罗辑开始承担面壁者的使命。

威慑纪元之初,罗辑的“黑暗森林威慑”刚刚建立,面壁者的使命暂告段落,罗辑一家短暂团聚。即便经历了数次“冬眠”,岁月也已经在罗辑脸上刻下印记,而母女二人仍如两个世纪前那般晶莹美丽。孩子的母亲并不满意于被安排的爱情,带着孩子在自己的使命结束后悄然离去。

在那之后,已经成为执剑人的、控制着“黑暗森林威慑”大权的罗辑度过了孑然一身的、几乎空白的大半生,直到在晚年从执剑人之位上退下时,那个曾经的玩世不恭的灵魂才些微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在太阳系毁灭的最后,这位乖张的老者抛弃了登上光速飞船的机会,怀抱着庄颜曾驻足停留于前的卢浮宫艺术品,在冥王星的“人类历史博物馆”恬淡地与全人类走向了悲壮而荒诞的毁灭。或许他无意与数百亿人分享这场灾难,他真正在意的始终只有两个人而已。

然而这只是《三体》宏大的星河史诗中,无数人生轨迹中的一支。这支人生轨迹不仅展现了在那样一个幻想世界里卑微、荒诞的人类命运,也无意中给出了作者的某种人生考量。作者用千千万万个孑然一身的狂欢者,给出了科幻文学的某种答案。

  • Copyrights © 2022-2026 Kaleid Scoper
  • 访问人数: | 浏览次数:

欢迎打赏支持作者

支付宝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