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是否属于中国

前言: “元清非中国”论,或者更爆一点的版本,“满蒙非中国”论,是日本从甲午战争时期开始,专门为侵华设计的一套理论。在日本战败后快100年的今天,还有有相当一部分人,出于不同的理由支持这个理论。声浪最大的一群人,主要是国内的 满、蒙、汉 民族主义者,他们围绕这个话题进行的争论,填满了中文互联网的每一条下水道。本文意在了结这种争议。

p.s. 无论我怎么声明本文内容与今天的中国民族问题无关,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用,因为元清两朝像任何其他封建王朝一样,都对现代中国影响深远。但是,本文不会煽动民族矛盾,而是尽可能给出一个情境主义视角,用以给历史向游戏开发提供参考意见。

此外,为尊重科学精神,本文将持续纠错、更新。如果最终文章的某些核心观点被推翻,将不再更新正文,而是直接在文章开头注明。

一、华夏认同蛮夷吗?

“元清非中国”、“满蒙非中国”等一系列言论,最著名的起源确实是日本。日本政府、军方和学界在甲午战争时期(乃至后来的侵华战争时期),反复重申这套理论,作为合理化战争的借口。这听上去有点荒谬,似乎日本人在大学刊印几篇文章,大海对岸的黑吉辽突然就自动脱离中国了。

日本人当然没有这个魔力。与其说是“发明”了“元清非中国”论,侵华日军更像是“利用”了 当时中国就已经存在 的一个观点,即“华夷之辨”。这个理论早在在甲午战争前的数千年,就已经被中国人、或者说主要是中国汉人创造出来了,“元清非中国”就是一个近现代版的华夷之辨。这一词最早形成于东周,作为一个重要的政治观念,已经影响中国乃至东亚诸国的政治格局数千年了。

华夷之辨

古代中国人具有史所罕见的、强烈的民族主义精神,以至于需要用一套国际法去区分“华”和“夷”——即华夏和蛮夷。华夏的定义自然不必多说,我们先说“蛮夷”这词的定义。蛮夷这词带有强烈的贬义,在春秋战国时期甚至可以作为外交侮辱:中原诸侯国们都把公敌楚国和秦国称作蛮夷(哪怕严格来说,秦楚都不是蛮夷)。

原因在于,蛮夷在古代并非只是少数民族的意思,而是指“化外之地”。他们不仅不是神圣华夏帝国的一部分,甚至都被排除在了由华夏主导的国际政坛之外,地位直追西幻动漫中的哥布林,属于一种害兽。比如《左传》声称“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很像现在的弃地派皇汉。而且这种在现代看来有些大爆特爆的言论,在古代属于常态,直到北宋的学者苏轼都提出过“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之,譬如禽兽”的观点。

一个宋人说这种话,让我很想玩“时间差不多了”的陈桂林名梗,令人唏嘘。但是,蒙古灭宋后对中国进行的接近100年的统治也未能撼动这种观念。明代官僚刘伯温就提到过,“自古夷狄未有能制中国者,而元以胡人入主华夏,百年腥膻之俗,天实厌之”,即著名的“胡虏无百年国运”。那时中国已经经历过蒙古政权元朝的统治,汉人和蒙古人相处了近一百年,但汉人仍把蒙古人视作外来蛮夷。

自清末开始的近现代,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也支持这种言论。首先,辛亥革命的成功标准和宣传口号一直都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里的鞑虏是在指谁,再明显不过了。1903年邹容在著作《革命军》里写道“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先推倒满洲人所立之野蛮政府,驱逐居中国之满洲人,或杀以报仇”,陶成章则在《龙华会章程》里直言“满洲是我仇人,各国是我朋友”,当然这句话有些爆,不比他所反对的慈禧太后高级到哪去,但至少能一窥当时的观念。

1913年5月,美国外交官员 Thornton Wilder 回忆起和孙中山的对话。当时他告诉孙中山,“万一发生内战,日本将突袭满洲”,孙中山答道“满洲并非整个中国”;有人提出警告,说俄罗斯届时将很可能完成对蒙古的接管,孙中山竟然回答“留下来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中国”,俨然一个弃地派皇汉,已经爆完了。

当然,上述言论都有解释空间。毕竟是政治人物打出的口号,这种看似自行分裂国家、或者向外国妥协的言论不一定是孙文的真心话。但后来革命成功、推行“五族共和”后的民国汉人学界,仍然持有这种观念,比如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书中,只将历史上的汉人称之为中国人,将满清称呼为“部族政权”。吕思勉的《中国政治史》中则将清朝灭亡、民国建立称为是“沦陷了268年的中华终于光复。”

到这里我们就基本能看出历史上汉人(华夏人)对元清(和任何其他异族政权)的态度,并且基本可以认为,发明“元清非中国”论的并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自己。这套理论实在是太利好日本的侵略战争了:“既然这些文化不兼容、写蝌蚪文的阿尔泰系游牧民族,都能摧毁然后统治中国,我们这些中华文化圈子里的、事农耕的和族,或许就也能做到。”

二、蛮夷认同中华吗?

华夏历史很长,各种思潮百花齐放。除了复读“华夷之辨”、对中华大地进行无限细分的弃地派皇汉,中国还有另一批人——为了和前者区分,或可称为开边派皇汉、“大中华主义者”。这批人非常强调征服、扩张和教化(同化)异族,即“羁縻之法”,来继承古代“化夷为夏”的思想。

按照《史记·司马相如传·索隐》的解释,“羁,马络头也;縻,牛靷也”——这套对化外民的动物塑,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可见这种观念的形成也非常早。所谓“羁縻”,就是一方面要“羁”,用军事手段和政治压力加以控制;另一方面用“縻”,以经济和物质的利益给予抚慰。

羁縻之法在历史上有过一些相当成功的案例,最典型的当属云南。云南或者说滇,在历史上曾经是独立近千年的外国,曾有自己的民族认同、自己的文字和自己的朝代。而今日的云南,汉语为主要通用语言,汉式庙宇遍地,过中原民俗节日(如彝族春节、傣族中秋),这种变化早在明代就已经成型,在现代更是毫无争议地属于中国。

前文提到,古代华夏人具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但地球很公平,不会只允许华夏人放火,不允许蛮夷人点灯,如果遇到民族主义情绪格外强烈的蛮夷,“羁縻之法”这一套经常就行不通了。比如说越南和朝鲜都曾经部分地属于中国的藩属国、甚至是实控行政区,但长达千年的文化影响,并没能让两国真的变成中国的一部分。

华夏人反过来被蛮夷统治的情况就更糟糕了。被统治的一方处于文化、政治、经济上的全面弱势,想不被胡化尚属不易,怎么可能反过来让统治者认同?

我们先说情况比较好理解的元。大蒙古国在那个时代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相当于古代版本的日不落帝国。蒙古语就也类似现代的英语,成为了那个世界的通用语言。当时连罗马教皇都在学习蒙古语,证明这对全世界的人来说都是很高贵的行为。这种事在现代还在重演,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虽然逼格并不高,但其文化影响力是货真价实的。你说这样的一个国家“认同中华”,几乎是在说美国“认同拉美”,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和你争辩,而是先翻地图查查拉美在哪。

你可能说,“元”这个取自《易经》“大哉乾元”的国号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归化态度,但实际情况是,正式国号“大元”只是元朝真实国名“大元蒙古固伦(DaiÖn Yeqe Mongul Ulus,意为大蒙古国)”的前半部分音译,是元朝汉人官员刘秉忠为了协助朝廷统治汉人,特意给出的宣传方案,可以说极度缺乏中味了。这正如鲁迅指出的,“中国人一直想着如何以夷制夷,却被外国人先以华制华。”

清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努尔哈赤可以说是女真人的刘邦:当年刘邦将分裂的华夏人统一后,为了凝聚新共识,采用了自造国号“汉”,并且无意识地创造了新的民族“汉人”,整合了分散的华夏人;而努尔哈赤站稳脚跟后也很快丢弃了“金”这个旧国号,采用了自造国号“大清”,并且 刻意 地创造了新的民族“满洲人”,整合了分散的女真人。此人独到的政治智慧让“满洲人”很可能取代再度分裂的汉人,统治东亚下一个甚至几个千年,当然工业革命后被汉人拿枪推翻,这是后话不提。

清朝国号自然也不是来自什么“五行相克说”,其正式国号“大清”,是真实国名“大清固伦(ᡩᠠᡳᠴᡳᠩ ᡤᡠᡵᡠᠨ,Daicing Gurun,意为战士之国)”的前半部分音译,这真的太眼熟了,属于相当没有诚意的政治宣传。

有人说清朝和其他蛮夷政权有一个重要不同,就是在对外条约中自称中国。没错,清朝确实可以自称中国,毕竟他是新的中国统治者,而且是当时世界上中国的唯一一个政府,他想自称什么都行。更不要说“中央之国”并不是一个专有名词,古今中外的各色政权高频地滥用了这个词,比如日本人在《日本书纪》里对自己国家的称呼是“苇原中国”,波斯帝国对世界自称“中央之国”,而且根据地理位置来看,波斯确实处于世界岛(欧亚大陆)正中央。难道这些国家也认同中华吗。

而且,清绝对不是从一开始就自称中国,而是一直尝试和中国划清界限的。后金(大清)立国之初,先是关闭了边境,宣称“大明与满洲皆勿越禁边,敢有越者,见之即杀”;清兵入关之后,在双方互致的国书里,多尔衮明确称呼明朝为“中国”,自称为“我国家”;之后顺治还说:“满洲与明自清太祖、太宗以来,本为敌国”;到了清朝雍正时,雍正还说“至于我朝之于明,则邻国耳”。

又有人说,元朝官方修了《宋史》,明朝官方修了《元史》,清朝官方修了《明史》。按中国朝代继承惯例,宋元明清这几个朝代就连贯了,中国历史就一脉相承、从未断代了。

首先朝代与朝代没有传承关系,只有更替关系,除非两代政权有直接关系(比如统治者有血缘关系)才算一脉相承。明人修的《元史》承认且仅承认了一件事,就是有个叫元朝的大一统政权曾经存在,现在已经滚回蒙古老家了,这最多算墓志铭,怎么可能是家谱呢。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伊尔汗国(没错,又是波斯)的官方也修了史书《史集》,不仅记载了蒙古历史和波斯历史,还写了中国历史、欧洲历史,请问伊尔汗国到底是想认谁做父呢。

另外提一个无关话题,永嘉之乱后的五胡乱华(也就是南北朝)中,“北朝”五胡十六国,和后世辽、金、西夏等蛮夷国号,其来源一般也都另有说法,用汉字强行解释元清两朝国号来源,是汉人的一种傲慢的文化霸权。司马迁就在《史记》里声称“匈奴,夏后氏之苗裔也”;西晋文人也提出过“老子化胡说”,意思就是老子西行去了印度,收了释迦摩尼当弟子。现代也有徐福东渡日本,郑和发现美澳,永乐大典被盗之类的说法,逐渐向阿Q靠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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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胡人入夏则为夏”的这个逻辑,英国统治过印度,维多利亚女王甚至自称过“印度女王”,那么,我们可以得出大英帝国是印度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北美洲、大洋洲、中国香港都曾经是印度的殖民地。最喜欢地图开疆的印度人,从没有把国界画到美国、澳大利亚去的。土耳其人说他们的祖先被中国人统治过,所以隔了一整条丝绸之路的中国新疆应该归土耳其,难道这也是合理的吗。

三、元清被汉化了吗?

元清(等任何异族政权)的汉化论,是键政圈经常搬出来论证元清属于中国的、最有说服力的理论,而且确实有一定可信度,但是根据前文刚说完的:被统治的一方处于文化、政治、经济上的全面弱势,想不被胡化尚属不易,怎么可能反过来让统治者被同化?华夏统治了外族,就是击败敌人的伟大胜利;华夏被外敌入侵,华夏人又把他们同化成了华夏的一分子,又是伟大胜利。似乎在这种事情上华夏能反复赢两次,这是不可能的。

南宋诗人陆游写道“庐儿尽能女真语”,意思是当时处于金国统治下的中原汉人,个个都会说女真语了。如果没有夸张,那这就绝对不是今天中国人学习英语那种概念,今天会说英语的中国人,日常交流不会用英语,而金国境内汉人相互之间交流,都已经改用女真语了,汉字成为了石刻上难以破译的密码。

而且,持续到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文化习俗、血统等甚至是语言,都还保留了很多满蒙统治者的影响。比如普通话就起源元朝时期的大都(即北京)话,大都话本质上是蒙式汉语,类似于后世日本侵略者在中国东北推广的协和语。民国时期的语言学家都把普通话称作“金元虏语”,这种虏语到了今天却成为全国通用语言。比方说“哥”这个称呼就不是原生汉语,而是从阿尔泰语系输入的胡语。

据说中国学生用普通话背唐诗时感到枯燥、不押韵(因人而异),一些乡镇地区的人用方言读唐诗反而却读通顺了。建国后有语言学家去内蒙古教授当地蒙古族汉语,结果发现他们一学就是正宗普通话,发音比活了几十年的中原汉人普通话发音还标准。这些都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阿尔泰语对汉语根深蒂固的影响。前几年(2010~2020)中小学语文教育还推广过用古音读古诗中字音变化大的字,在产生了几次争议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除了语言外,现代社会还有很多我们平时已经习以为常的事物,是满蒙文化的残留。一般只要留心去查证就能发现很多,比如京剧、旗袍、北京菜、睡扁头、正月不能剪头等等,各位可以回忆一下自己老家的民俗,考证一下有多少是本地产生的,又有多少是蒙古、满洲文化。

同理,不能说殖民地的印第安人同化了西班牙人,印度人同化了英国人,日占区的中国人同化了日本人,统治者对被统治者施加的影响,远大于被统治者对统治者施加的影响。这里必须说明,“被统治者对统治者施加的影响”,也就是本土化,和同化是两码事,如果殖民者在殖民地沿用了原住民的政治模式、甚至殖民者本身学习了原住民的行政科技,也不会就此突然变成自家人。元清入主中原,一定会进行本土化,以适应庞大的多民族帝国的统治需求,但我们不可能就这么认为元清被华夏同化了。

p.s. 被异族统治的经历不止华夏人有,世界上是否存在反例?答案是有的,就是埃及托勒密王朝。基于现代历史学对莎草纸证据、寺庙铭文和行政记录的解读,比起底层大众的希腊化程度,统治阶级的埃及化程度更高,或者说希腊影响局限于下埃及的三角洲,而上埃及保持传统。这似乎是因为托勒密当局未采用任何强制的希腊化政策,使埃及人的希腊化变成了一个自发行为:少数埃及人通过语言和法律适应进入精英圈,但文盲、农民等底层大众几乎不受影响。

《刺客信条:起源》的背景,埃及托密勒王朝,就是 希腊侵略者占领埃及时建立的殖民政权 。希腊奴隶主为了方便统治埃及奴隶,很大程度上沿用了埃及原有的行政体系,即:希腊裔统治者自称埃及法老,贵族皆穿着埃及服饰,日常采用埃及人生活方式。游戏中托朝的末代国君,克里奥佩特拉七世,就极力标榜自己的埃及化程度,宣传自己才是埃及真正的法老,来笼络人心。

游戏中提到了一个几乎完全符合史实的、很有意思的细节:男主巴耶克是其家乡锡瓦的“守护者(Medjay)”,即警察,但这个职称并不是托勒密朝廷给他评的,而是前朝的编制。并且,锡瓦当地的老百姓明显比较认这个,甚至大于对托朝衙门的认可。要知道这个时候是托朝末年,埃及人已经和希腊人共处了超过200年,仍把后者看做外人,而且反过来也仍然成立。

四、元清属于中国吗?

还是先说情况比较简单的元。元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蛮夷建立的大一统政权,其前身大蒙古国(或者前前身蒙古诸部落),都不曾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在华夷之辨中属于比较标准的化外之地。

于是,以当时的视角去看,大蒙古国是 100% 的外国,蒙古人自然也就是外国人。如果考虑到后来的蒙古灭金、宋,蒙古人就不只是外国人,甚至还是完全得逞的 外国侵略者 、蒙古鬼子,是华夏人口中的百世仇敌。如果不是明军后来烧了哈拉和林,现代华夏人(或者说汉人)对蒙古的仇恨很可能甚于被中国成功击退的日本。

但清的情况就略有不同了。清的前身,即女真建州部,是明的附庸,不仅属于化内之民,甚至有些类似现代联邦国家的加盟共和国,可能没有朝鲜、越南这种地位,但一定能和藏卫坐一桌吃饭。清末秀才孟森提到,“明之惠于属夷者,以建州女真所被为最厚”,他一个清朝人都这么说,我们这种观点的可信度应该是比较高的。

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宣布国号为“金”、尝试独立建国的建州女真,就是明帝国境内的叛乱武装;并且他们远未满足于独立建国,而是积极尝试颠覆国家政权,建立一个满洲化的中国。

所以,元清虽然都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但存在必须分开讨论的区别:不管现代的各个蒙古地区归属情况如何,历史上的元并不独属于中国历史,也不是一个中国本土政权,对元的更准确定义,应该是 外国侵略者占领中国时建立的殖民政权 ,与其将它称为中国朝代,或许更适合称为“蒙据时期”。而清是一个 中国本土少数民族极端武装政权 ,不但独属于中国历史,是中国的一个朝代,也是一个大一统的中国军政府。

五、满蒙属于中国吗?

讨论满蒙地区、满蒙民族的归属,是一个比讨论元清的归属更爆的话题,原因在于元清的政权已经死透了,其后世的那些继承者(蒙古国、满洲傀儡国)们更是路边一条,但满蒙地区和满蒙民族都还在今日的中国里占很大分量。

先要说清楚满蒙 民族 的归属问题。今天网上流传着"黄金家族"后人在内蒙古,然后说外蒙古只是放羊的地方。就算蒙文化正统真的在内蒙古(现代内蒙古确实有这种倾向),这句话也有严重问题,因为我们同样可以说中华文化正统在河洛,其余疆域只是种菜的地方。

铁木真出生在俄罗斯境内的阿穆尔州,位于黑龙江以北。此人有四个儿子,受益于蒙古帝国曾经横跨欧亚大陆的影响力,真正黄金家族后裔实际上遍布世界。按蒙古人的标准,血统最尊贵的那一支黄金家族后代在今天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是拔都(БатХаан)系后人,而且好巧不巧,他们身上还有罗马皇室的血脉——在14世纪初,金帐汗国可汗月即别(Ozbeg)迎娶了东罗马帝国皇帝的女儿。按英国史学家Simon Montefiore的说法,“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和罗马皇族是两个世界级皇族”,那蒙古人和罗马公主所繁衍下来的后代就是世界上最尊贵的两个皇室血脉。如果拿定居民族的道统传承规则来套公式,意大利和蒙古国的正统应该在乌兹别克斯坦,那整个欧亚大陆都是乌兹别克斯坦"自古以来"的疆域了。

现代中国人常把周边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如匈奴、突厥、辽、金、元、清当成中国独有的历史,理由是中国长期为多民族帝国,所以这些政权就是中国历史。可是现今世界上民族聚居区的分界和国界重合的部分已经不多了,并且还在继续变得更模糊,几乎每个国家都是多民族国家。照这个逻辑,新加坡、印尼也有为数不少的华人,印尼苏门答腊省会还曾经是中国领土,秦始皇就变成印度尼西亚初代国君了。俄罗斯境内有将近两百个民族,其中许多生活在西伯利亚,自然少不了突厥系、蒙古系、通古斯(满)系民族,至今其境内还有四个蒙古族加盟国。而中国境内也有俄罗斯族,那么17世纪俄罗斯帝国和大清帝国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二次南北朝,北朝彼得沙皇就成了抗拒南朝康熙帝统一中国的罪人了。

那说了这么多,今天中国境内的蒙古人、满人等阿尔泰系民族算中国人吗?当然算,因为他们在中国境内,自然有中国国籍,就像俄罗斯境内的阿尔泰系民族也是俄国人一样。游牧民族和定居民族确实有完全不同的历史观,历史上阿尔泰系民族建立的诸多政权四方转徙、飘零如尘,如今其尸块四散在整个欧亚大陆,是各个有游牧民族后代的国家共享的历史,不是单个国家独有的历史。同样的,海外各族华人只要脱离了中国籍,就不能再算是中国人。

然后就要讨论满蒙 地区 的归属问题。文章开头提到,现代中国有不少人认可"元清非中国"、“满蒙非中国”的说法,但出发点往往是 情绪化地 将近代中国的积弊全都推给元、清泄愤;而谈到现代中国疆域时,他们又说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一部分。这种双重标准的态度是很不负责任、没经过仔细考量的。

中国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华夏传统北方疆域应该是今日的 新疆 + 部分内蒙古(如河套) + 甘 + 陕 + 宁 + 晋 + 冀 + 辽,而内外蒙古与东北平原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属于过中原王朝。尤其是内蒙古(漠南蒙古),几乎只能说是和中原关系密切、文化交流多。东北就更疏远了,中原传统华夏人建立的政权,实控东北的时间屈指可数。

看到这或许不难理解日本人为什么疯狂支持这种观点了,因为这么一看,漠南蒙古和中国东北简直是一触即溃、随时都能从中国身上切下来的肥肉,并且在日本前面还有一个国家沙皇俄国,早就已经开始实践这种野心了。

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对清末的 闯关东 这个事还有多少了解,未来一千年的东北史乃至中国史,这都将是一个重要分界线。关东,即山海关后的东北地区,“闯”关东指的就是偷渡到东北。你可能说都一个国的为什么要偷渡呢,这就要拜大清朝所赐的新朝雅政了。清初,满洲被视为满人的“龙兴之地”,清廷设柳条边封禁,禁止汉人进入,以维护满族骑射风俗和统治基础。与此类似的还有另外两个移民控制政策,一个是封禁长城以北“保护蒙古游牧”,一个是设海禁防止汉人外逃、接触海外残留的反清思潮。

闯关东是一次大规模的、主要由底层民众自发的、针对满洲人的本土进行的殖民行为。闯关东并不分民族,但关内本来就是汉人数量占压倒性优势,闯到关东的自然主要也都是汉人。这些汉人带来的文化、本地的满洲族文化,和后来共和国从苏联引进的斯拉夫文化,共同融合而成了今日的东北文化。三百年前满洲贵族从汉人手里夺走了传统汉地辽宁、扩大了基本盘,三百年后反而彻底失去了基本盘。

闯关东为后来民国,或者说主要是奉天军阀张作霖的统治,提供了绝佳的群众基础。张最初控制东北时,东北人口在2000万上下,此时的东北主流文化已经是关内汉人文化了;等到他被炸死、日军全面侵华后,东北人口居然达4300万(1940年满洲国人口普查),绝大多数都是汉人,“满洲国”之“满洲”已经名不副实了。

用 EU4 的术语来说,今日的东北已经彻底 转变到了一种新的文化 ——东北文化,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国家、或者任何一个前代政权拥有过这种文化。这是为数不多诞生在近现代、由民国和共和国先后推动形成的文化,已经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了。宣传今天的东北不属于中国,是一种极其可笑的行为。

这里要尤其指出满洲人故土中的“外东北”的归属问题。如果你接受了前文观点“清是一个中国本土政权”,那“外东北属于中国”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结论,这也是我在前文没有提到这个事情的原因。俄罗斯占领外东北之后,也执行了类似中国“闯关东”一样的移民实边,只不过这种行为是官方强制推进的,并且伴随有血腥屠杀。这种政策最终使外东北从确凿无疑的中国领土变为了现在的争议地区。

而与 闯关东 同期的 走西口 ,也是完全类似的一次事件。西口,即杀虎口,也是长城上的关口,走过了西口就意味着到达了漠南蒙古,与东北同理,本文不再赘述。

六、其他

再次重申本文绝非要煽动现代中国的民族矛盾,只是单纯从历史和逻辑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本文得出的很多结论甚至不符合我自己的看法,但那是我个人的宗教信仰自由,与实事求是的现实世界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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