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黄仁勋随特朗普来访华，我就经常在 Bilibili 看到各种相关低脂小视频的文案是“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这么一句极其拉低原句逼格的抖音式古风文案，我就一直好奇到底是谁开的头。
非常不幸的是我今天找到了。原句出自古风歌《我本将心向明月》，作词者是“王朝1982”。作者也把元人高明一并写在作者名单里替他分担火力——声称参考了他的作品《琵琶记》。
一、出处、出处和出处
1.1 最出圈的一句到底出自哪
王朝1982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队都没有任何笔力写出“朝为”、“暮登”这种极具张力的对比。原诗是宋朝人汪洙的《神童诗》劝学篇第五首：（《琵琶记》确实引用了这首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原诗立意非常明显，是劝人好好做题，将来好有出息。这个立意本身是对是错有待商榷，让我们看看作词者是怎么“化用”的：
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且不说这里作词者为了硬凑这个七言，用了“埋头”、“宝殿”这种看上去就没怎么读过书的词，拉低原诗水平，我们先来看后半句的雷霆改动。
原诗里，神童哥用的这个典故，毫无疑问来自陈胜吴广的独立宣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见，这里神童哥非常识趣地去掉了“王侯”两个字。
诗里的原因是，“王侯”本身就不是说你“自强”你就能当的，你刷多少公考真题能当上主席？诗外的原因则是，神童写诗一般不是白写，高低是要给“王侯”（或者说名门、望族）们过目、讨点帽子戴戴的。你直接说王侯没种，那怎么我儿子生下来就口衔宝玉，你跟你爹当了一辈子田舍郎啊。
然后作词者为了凑他那个七言给王侯请回来了。这就立刻使歌词渲染出了一种“我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中年老登，但是我只要自强（坚持多刷抖音国际政治营销号），世道一乱我就要揭竿而起、彻底翻身”，云云。我的评价是血别溅我身上。
1.2 《琵琶记》是真实出处吗？
是…歌词的出处之一。不过，元朝人高明的《琵琶记》中的任何一个字节都比这首歌优秀，我不知道他到底跟作词者有什么仇，被拉来上这个刑。
先看歌名《我本将心向明月》和副歌部分歌词的准确出处：
第三十一出·几言谏父
…
夫言中听父言违，懊恨孩儿见识迷。
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
然后这是作词者的雷霆“化用”：
我本愿将心单单向月明
奈何那明月却只照沟渠
请问这是哪首土味喊麦的说唱段？古风歌曲（和任何古装剧台词）最忌讳在同一句内半文半白，新三国梗里得有一半是针对这种文盲填词的。
还没完。我们请出《琵琶记》中另一个受害者：
第四出·蔡公逼试
…
秀才，你为甚十年窗下无人问？只图个一举成名天下知。
你若不锦衣归故里，谁知你读万卷书？
…
用这句的尸块拼出的歌词如下：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他名扬
我想问：到底什么是“一举成名他名扬”？这句话自己读的时候笑没笑？让这句话合理的唯一解是告诉大家“成名”其实是个 300 斤胖子，主角哥把他举起来就“名扬”了。我说这人干嘛不直接抄原句呢，还不用暴露自己的文化水平。
1.3 其他句出自何处？
《琵琶记》中引用了几首唐宋诗文：
续传灯录·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
宋 释惟白
见之时，见非是见。
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上堂开示颂
唐 黄櫱禅师
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那么在才华横溢的作词者手中，它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不是一番寒彻骨
怎来得梅花香。
…
落花本有意愿随流水去
流水却无心恋落花痴意
这大白话放进任何一个青春期空间妹的说说里当文案都不会突兀。
二、它为什么差劲
这一章节的原标题为：“是什么让它变成一首烂歌”。我认为这个标题略有失准，因为如果说它是“因谁而烂”的，那么其实是暗示：去掉烂的部分，它应该是一首好歌。但对于这首歌来说，去掉烂掉的部分之后，整体直接就不存在了，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无辜，再也没有好坏一说了。
2.1 化用不是拼尸块
这篇文章的标题叫“什么是糟糕的化用”，不叫“什么是优秀的化用”。但我认为，我至少有必要说明“什么是化用”。
首先化用它是一种创作，不是一种引用。引用要求忠实，化用是要求消化的。作词者似乎认为化用是无需创作的，复制粘贴然后改字完事，连引用都没做到忠实原文。
我们一个一个来看。首先，凑字数会显著破坏原句的结构张力——埋头、宝殿是典型的以量害质，以为增字就是再创作。
再比如，对于“落花本有意愿随流水去，流水却无心恋落花痴意”，原句的妙处恰恰在于"有意/无情"的简洁对称和留白，一旦把潜台词都说破，立刻就没意思了，原句的弦外之音，统统被翻译成喊麦，簪花小楷化为大字报，贴了听众一脸。
另一个就是半文半白的语感断裂。“我本愿将心单单向月明”，看完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新三孙策的“恭喜爹要称帝”，令人忍俊不禁。
最后不理解典故的内部逻辑、就直接挪用这点，我觉得没什么要说的。这点如果要成为败笔，那么全文就应该先有个逻辑，才能说逻辑不通。这整首歌有什么立意？熟读行测、竞选主席吗？
2.2 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你可能说，人家全文也不都是引用古诗啊，那不还有一句是纯原创吗。哎，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请出全文最重量级的惊世佳句登场：
看那焚尽孤城寂冷了三生
风华绝代往事不过繁华落尽
世界上本没有母语羞耻，文艺嘉豪多了，大家也就开始了羞耻。作为唯一的原创歌词，这句是最暴露作者文化水平的。谁能解读出这段达芬密码我送他一顿疯狂星期四。
其实这句的原创性也存疑。什么繁华落尽、孤城、三生之类的东西，都是国风口水歌当逗号用惯了的。到头来，整首曲子就这么一句原创的，居然也是弗兰肯斯坦，令人唏嘘。
2.3 曲调
这首歌在作词上，给人一种“小孩子学了新的词就一定要到处用”一样的感觉，仿佛作词者第一次发现世界上有古诗这种东西。如果这种创作理念停留在他这里也就罢了，很不幸的是编曲也深以为然。我无数次幻听出《出山》副歌部分的曲调，真心希望这个就不要再用典了，你抄元曲高明也不会来告你，抄现代曲子明天好悬还能再吃这碗饭了。
三、附录：《我本将心向明月》歌词
当年寒儒谁问姓
今朝显贵便知名
（唱）王朝1982：
朝为田舍埋头郎，
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将相本无种，
男儿当自强。
不是一番寒彻骨，
怎来得梅花香。
十年窗下无人问，
一举成名他名扬
他说
（戏腔）朱旭BooBoo：
我本愿将心单单向月明
奈何那明月却只照沟渠
落花本有意愿随流水去
流水却无心恋落花痴意
（合）王朝1982/朱旭BooBoo：
看那焚尽孤城寂冷了三生
风华绝代往事不过繁华落尽
